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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公司股东等清算义务人责任认定的法律分析—从5个案例谈起

分类:专栏| 来源: 郭鹏| 2019-04-11 13:40:37
摘要
公司清算义务人制度的确立对于促使清算义务人积极履行义务,保障公司清算顺利进行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公司清算义务人制度的确立对于促使清算义务人积极履行义务,保障公司清算顺利进行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股东等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启动清算程序导致公司未清算或者因未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等灭失并导致公司无法清算时,应对公司债权人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但《公司法解释二》对于清算义务人制度的规定仍有不少疏漏,关于清算义务人的主体范围、承担责任的条件、举证责任分配等问题缺乏明确的规定,导致就清算义务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法律认定出现逻辑错误和认识分歧。

公司的清算是指在公司在出现解散事由的情况下,负有公司清算义务的主体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程序对公司的资产、负债、股东权益等依法做出清理和处置,后终结法人人格的行为和程序。公司清算制度是公司法律制度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2017年10月1日生效)(以下简称《民法总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3修正)(以下简称《公司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对公司清算进行了明确的规定,规定了股东等清算义务人未依法启动清算程序导致公司财产减损或者因未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等灭失,并导致无法进行清算时,应对公司债权人的债务承担的赔偿责任或连带责任。

但在司法实践中,很多法院对《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第2款的适用条件并未作区分,存在诸多与之相关的争议问题需要探究和厘清,本文笔者试简要分析如下。

一、《公司法》第183条第1款中规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 是否要求全体股东都要参加清算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修正)(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四十七条规定“企业法人解散,应当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企业法人被撤销、被宣告破产的,应当由主管机关或者人民法院组织有关机关和有关人员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对于何为“清算义务人”《民法通则》没有明确的规定;《民法总则》颁布后在法律层面第一次对“清算义务人”做出了明确的规定,《民法总则》第70条规定“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或者决策机构的成员为清算义务人。”《公司法》又对公司清算组的组成进行了明确规定,《公司法》第183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或者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该申请,并及时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依据《公司法》上述规定,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组由董事和股东大会确定的人员组成;但《公司法司法解释二》)颁布后,进一步将有限公司的清算义务人确定为股东,将股份有限公司的清算义务人确定为董事和控股股东。

依据《公司法》第183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但是不是全体股东都必须参加清算组?笔者认为,《公司法》183条只是对清算组的组成人员身份做出的规定,该条款并未规定全体股东均应作为清算组成员。

首先,《公司法》中股东会职权范围包括对公司清算相关事宜做出决议,因此,股东会作为公司的权力机构在公司解散后有权对清算组的组成做出决议,这也就表明清算组不需要所有股东参加;其次,股东参加清算组的权利属于股东的共益权,应遵从资本多数决的表决规则,有限公司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即可确定清算组成员;再次,清算组是公司清算阶段的法定执行机构,而非议事决策机构,未参加清算组的股东可以通过审议和表决清算报告及财产分配方案、对清算过程行使知情权等方式维护自身权益;《公司法》第184条规定 “清算组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应当制定清算方案,并报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人民法院确认。”

《公司法》第188条规定“公司清算结束后,清算组应当制作清算报告,报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人民法院确认,并报送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注销公司登记,公告公司终止。”可见,有限公司的清算方案以及之后的清算报告,都需要经公司股东会确认,而公司召集股东会,现行法律也没有规定要求全体股东都参加表决;最后,部分公司的小股东或持股比例较低的机构投资者股东,他们往往不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或无法决定公司的经营管理,要求他们承担清算义务也有失公允,强行要求全体股东全部参与清算组则很不现实,也将导致清算程序根本无法开展。

笔者建议,可以在未来的立法中,进一步完善现行的清算制度,可以探讨将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也确定为“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这样比将全体股东都作为清算义务人更为公平和合理,也更具有操作性。

二、如债权人要求公司全体股东(包括未参加清算组的股东)共同承担赔偿责任,未参加清算组的股东是否能以其被股东会排除在清算组之外而做出抗辩呢?

笔者认为,确定清算组成员的股东会决议不能对抗外部的善意第三人,当清算组组成后确未适当履行清算义务造成债权人损失的,参加清算组和未参加清算组的股东或董事等都需对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

案例

在深圳市兄弟能源有限公司、李平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中,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由于雄盛公司未经法定程序进行清算,其在清算义务发生之时是否已经资不抵债无法确认。故康乾公司、李平主张雄盛公司早在清算义务发生前,已无任何财产的主张依据不足,不能成立。至于李平、康乾公司称,其并不掌控公司的财务账册,故无法提供相关的财务账册等文件资料以供清算。本院认为,这是公司内部管理的问题,不能因此免除康乾公司等股东对雄盛公司负有的经营管理义务,以及在清算事由出现后,作为清算义务人的责任。”

笔者认为,从商事外观主义角度,债权人在起诉前,也无法区分是全体股东还是部分股东怠于履行了清算义务,债权人也无义务选择向部分的清算义务人主张权利;如果未参加清算组的股东或董事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其承担了对外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后,都可以向有过错的股东或董事进行追偿。

三、《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中规定的“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如何认定?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在司法实践中,部分法院在审理此类案件审理时只要查明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就直接认定清算义务人未按期成立清算组的行为导致公司财产出现了损失或灭失,进而直接判决公司股东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

笔者认为,如果清算义务人只是“未在法定期间内成立清算组”,但没有证据证明该行为导致了公司财产贬损的,清算义务人也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也就是说股东等清算义务人只有“未在法定期间内成立清算组”且导致公司财产贬损的,清算义务人才应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如果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定期间内成立清算组”,但没有最终导致公司无法清算的,只要公司仍然可以进行清算,公司还应当进行清算,清算后如果因财产贬损而使债权人无法受偿的,清算义务人才应在造成损失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案例

在深圳勃格变压器有限公司与山东省金曼克电气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山东金曼克公司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组成清算组,对杭州金曼克公司进行清算,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但清算尚未终结,不能认定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是否灭失以及是否存在无法清算情形,且深圳勃格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无法清算情形。本案因山东金曼克公司在审理过程中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深圳勃格公司主张清算责任所依据的事实尚不明确,依法应驳回深圳勃格公司的起诉。”

在该案中,债权人起诉公司清算义务时,清算义务人并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但在一审过程中成立了清算组进行了清算,后因清算尚未终结,不能认定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是否灭失以及是否存在无法清算情形,法院最终驳回了债权人起诉。

在法院的审判实践活动中,债权人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追究股东清算责任时,股东等清算义务人有无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是法院较为容易查明的事实,但难点在于债权人如何举证证明清算义务人未按期成立清算组的行为导致了公司财产出现损失或灭失?按照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部分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债权人有失公平,相对于清算义务人而言,债权人既不掌握清算义务人公司的主要财产,更不掌握其账册、重要文件,举证能力弱。笔者认为,在该款的理解与适用上,将举证责任分配给清算义务人,更符合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和当事人的实际举证能力。

案例

在某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某某支行与陈某、周某某、某某房地产有限公司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中,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认为“公司股东作为公司出资人,享有对公司资产、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等知情决定权,在公司解散后,股东负有妥善保管公司资产,避免贬值、流失、追索公司债权、依法定程序处置公司资产的权利和义务。债权人作为公司外部利害关系人,无权介入公司的内部管理,缺乏保护自己债权的积极手段,对于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的资产状况、流失贬值的数量等在证据取得上明显处于劣势,难以充分举证。因此,有必要对此类事实的证明责任采用举证责任倒置和因果关系推定,这将更符合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的要求和当事人的实际举证能力。”

笔者认为,在此类案件的审判实践中,法院应就《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中的“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敢于适用因果关系推定和举证责任倒置两个原则,否则债权人很难就因果关系的是否成立完成举证,如果清算义务人能举证证明公司财产的减损不是其不作为所造成,就可主张免责,否则就应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四、《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中规定的“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如何理解?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规定清算义务人“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在理解和适用该条第2款时,应把重点放在“无法进行清算”的认定上,此处“无法进行清算”是指由于用来公司清算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导致公司无法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对公司进行清算,导致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得到清偿的情形;该条款规定的“怠于履行义务”,既包括怠于履行及时启动清算程序的义务,也包括怠于履行妥善保管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的义务,该条款同时规定“无法进行清算”,也就是说适用该款时不以必须履行清算程序为前提,只要债权人能够证明由于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且最终导致无法进行清算的,法院就可以判决清算义务人对债权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但是,如果公司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虽然已灭失,但公司仍可以进行清算,债权人就不能依照第18条第2款的规定直接向清算义务人主张责任,而应当以第18条第1款的规定主张权利;另外,股东对其并未造成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负有举证义务,如股东能够证明自身未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未造成公司财产的损失,即可免除其对公司债务的清算赔偿责任。

案例

在惠州市东方联合实业有限公司与深圳市新西湖股份有限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中,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东方联合公司称太阳城公司财务账册已灭失,无法清算,主张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西湖公司应对太阳城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认为,太阳城公司股东为西湖公司与香港太平洋电脑产品有限公司,在未确认香港太平洋电脑产品有限公司亦无法提供太阳城公司财务账册、主要财产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太阳城公司财务账册、主要财产已灭失,无法清算。东方联合公司未举证证明太阳城公司无法清算,且太阳城公司也未依法进行过清算。因东方联合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太阳城公司现已无法清算,对其要求西湖公司对太阳城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笔者认为,《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第2款规定的股东要承担的赔偿责任或连带清偿责任,其本质上是一种侵权责任,而侵权责任必须要有构成要件,行为与后果之间必须要有因果关系,如果只有清算义务人“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的“因”,而没有产生“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果”,否则股东承担责任将于法无据;也就是说清算义务人承担上述清算赔偿责任,前提条件是清算义务人有违反法律规定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即在公司解散后未在法定时间成立清算组,主观上存在不作为的过错,侵犯债权人利益;其次,债权人还要举证其因清算义务人的行为遭受了损失;最后还要证明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公司财产或债权人的损失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五、《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3款中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如何解读?

《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3款规定“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而《公司法》第216条规定的实际控制人是指“虽不是公司的股东,但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最高人民法院于2014年公布了指导案例9号《上海存亮贸易有限公司诉蒋志东、王卫明等买卖合同纠纷案》,该案例已明确了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不能以其不是实际控制人或者未实际参加公司经营管理为由,免除清算义务。

在司法实践中,债权人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3款要求公司实际控制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就要进行主动举证。

案例

在深圳市兄弟能源有限公司、李平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中,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与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公司解散后承担积极的清算义务不同,实际控制人承担的则是消极不作为义务,只要没有阻止公司进行清算的行为,或者其行为并未造成公司未依法清算或无法清算的后果,就不承担民事责任。兄弟能源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厦门中润公司存在利用其控制地位,导致雄盛公司无法清算的情形,故其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结束语

认定股东等清算义务人因未依法启动清算程序而承担赔偿责任,不能简单认为只要股东存在未及时清算的情形,就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应当采用举证责任倒置和因果关系推定的审判思路,不能直接将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与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受损直接挂钩,不能直接突破股东有限责任制度,背离公司清算制度设计的立法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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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郭律师法律实操经验丰富,长期关注于公司治理、企业法律风险管理等领域,擅长处理公司诉讼、股东及股权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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